第八章

作品:《我爱你,因为你是你

    隔天下午,我正穿梭在社区带客户看房,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。瞥见来电显示是老爸,我接起电话,抢在他开口前压低声音说:「爸,我正在忙,晚点回给你。」 ?
    半小时后,我走出大楼,回拨电话:「爸,刚才在带看,什么事?」
    ? 「等等你能带我去上课吗?」爸爸的语气听起来虽然正常,却透着一丝平时少见的迟疑,「五点半的课。我有点不舒服,不想骑车。」 ?
    一向硬朗的父亲很少开口求援,我心头一紧,担心地劝道:「哪里不舒服?不舒服就请假,别硬撑了!」 ?
    「不行啦,现在都四点了,这时候请假太没责任感,跟学生交代不过去……我做不到啦!」他在电话那头用台语反覆强调着他的原则。 ?
    「你真的很固执耶。」我忍不住叹了口气,「有时候你真的不要说你女儿固执都不听你的,因为全部都是遗传,你看我现在,不是也说不动你?」 ?
    电话那头静默了五秒。最终,我还是妥协了:「好啦,我现在去接你。但我五点有洽谈走不开,只能提早送你过去,可以吗?」
    他电话那头回应:「当然好,谢谢我的女儿。」
    ? 我调转车头。果然,有个固执的老爸,就会养出一个同样固执的女儿。 ?
    一接到爸,我便连珠炮似地盘问:「到底是哪里不舒服?真的不要硬撑,我去帮你请假。」 ?
    「就没什么啦,人老了小毛病多。」他竟带点撒娇的语气继续说:「我只是偶尔想给女儿载一下,不行喔?」 ?「不行哦~」这三个字还特别咬文嚼字地说。
    「你干嘛装可爱啊,装可爱不适合你啦~真的没事?」我忍不住笑出来声。
    老爸用力地点点头。
    看他坚持,我也只能目送他走进大楼。随即,我便马不停蹄地赶回店里,准备五点的见面谈。
    ? 晚上七点,会议室里买卖双方的攻防战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时。我的手机却像是不甘寂寞般狂震,是哥哥来电,一通、两通...哥哥鲜少这样连环夺命call,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。
    ? 「不好意思,您们讨论一下,我接个电话。」我快步走出门外,接起那支震动到发烫的手机。
    ? 「哥,我在忙,怎么了?」
    ? 「爸刚刚上课晕倒了!学生把他送去医院,你快点过去!」哥哥焦急的吼声从话筒喷涌而出。
    ? 「蛤?怎么会...我叫他请假他就是不肯!爸醒了吗?」我心急如焚,既生气又自责。
    ? 「我现在在高铁上,细节还不清楚,你先去了解情况!」哥哥语气强硬。
    ? 「好......可是我现在在洽谈......」我下意识地吐出这句话,随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。
    ? 「有没有搞错啊!这时候还管什么洽谈?」哥气得大骂,「哪件事比较重要你分不清楚吗?现在马上过去!」
    我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,但被哥哥这么一吼,心里的委屈与恐惧同时涌上心头,我也很担心爸爸。
    ? 我心里虽然着急,但工作也不能这么不负责任地丢下直接走人,所以我衝进会议室跟客户简单说明了我的状况,将后续交给店长,随即开着小白朝医院飆去。
    ? 医院的长廊瀰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冷冽。我找到已经清醒的爸爸,我紧张地问:「爸,你还好吗?」
    爸爸点头回应我,但我感觉他神情有些恍惚。
    我追问医生,「医生,我爸怎么了,为什么会突然昏倒。」
    医生请我一起进办公室,他打开电脑给我看了一张像是脑部超音波的照片,缓缓地说:「您父亲的检查报告显示,他脑内长了一颗0.5公分的血管瘤(通常0.7公分是破裂时的平均大小),所以我们必须赶快安排动手术。我们会採用开颅手术,打开头盖骨,找到血管瘤位置后,用动脉瘤夹夹紧动脉瘤,阻断血液进入...。」
    听完晴天霹靂的消息后,我来到医院门口,心神不寧地等哥哥。十五分鐘后,我总算看到哥从计程车下来,快速朝我跑来。
    ? 我们全家在爸的病床边讨论,我看着爸爸苍老的容顏,泪水止不住地流。爸反过来安慰我:「别哭,不是你的错。人老了难免有病,解决就好了,懂吗?」 ?
    我点点头,但泪水依然不止。
    我们跟医生讨论后,手术时间订在大后天。我走出病房,脑中仍无法消化这三个小时内所发生的一切。
    此时,哥也走了出来,他叫住我。
    「你到底有多不关心爸?怎么会搞成这样?」他的质问充满了焦虑与怒火。 ?他的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严峻。 ?
    爸爸生病,已让我们心如刀割,而哥哥的指责更让我极度受伤。积压已久的委屈与自责在此刻彻底溃提,泪水倾泻而下,仿佛要将一切痛苦宣洩殆尽。
    哥见我泣不成声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,没再苛责,沉默地转身走回病房。
    ? 我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。那种被亲人误解的委屈,像把钝刀在心头反覆切割,痛得我浑身发颤。我再也撑不住了,转身躲进空荡荡的楼梯间,在那个没人看见的角落,任凭眼泪决堤。
    模糊的视线中,回忆被拉回了七岁那年。我躲在房门后,偷听到父母剧烈的争吵,妈妈那决绝的声音穿过门缝传了过来,她说:她只要哥哥,不要我。
    ? 而当时爸爸坚决地对妈妈说:他要两个小孩,一个都不能少,否则这婚就不离。
    ? 那时的我,虽然对大人间的恩怨一知半解,却残酷地听懂了:妈妈打算推开我,而爸爸坚持要留下我。那种被遗弃的惊恐在小小的心灵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记,我在门后哭得肝肠寸断、泪流不止。自此,我便不断告诉自己:没有妈妈没关係,有爸爸就好,因为他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。 ?
    我对爸爸的爱是真切的。过去相处时的那些痛苦与压力,其实都源自于这份爱的延伸。正因为太在乎他的想法,当他的期许与我的选择產生分歧时,才会有那些剧烈的挣扎。
    ? 思及此处,我早已泪流满面,在心底近乎绝望地吶喊:爸,你千万不能有事!
    手机的震动声换回我一点思绪,最终我只点开了与顏先生的对话框,因为其馀无数则讯息全与工作有关,而我现在根本无心工作。
    买方顏立廷:今天忙吗?吃饭了吗?
    何立媛:我在医院,我爸要开刀了。
    此时此刻,我痛恨我的工作,我痛恨那个习惯将工作置于首位的自己。我自责在前阵子爸爸异常嗜睡时,没有足够的警觉。我极度讨厌自己,无法控制地掉泪,不停捶打着胸口,就在我的情绪即将濒临崩溃时,顏先生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    「小媛,你还好吗?告诉我你在哪个病房,我去找你!」
    「我爸脑部有血管瘤,医生说要开颅,这手术有风险的,怎么办?又不能置之不理,不管它会破掉,就会死掉!!!」我已泣不成声,泪水和鼻涕早已模糊一片。
    「你先冷静,电话不要掛,告诉我你的位置,我马上到!」顏先生的声音既大声又坚定。
    他没有再出声,但也没有掛断电话。我听着他在电话那头急促跑步的喘气声,而他则静静地听着我的啜泣声。没多久,他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我面前,没有任何多馀的话,直接将我紧紧拥入怀中。
    他轻抚着我的头,温柔地安慰:「没事的。」
    这拥抱充满了安全感。我靠在他的肩窝,像个受委屈的孩子般放声大哭。
    「我好讨厌我自己,前阵子我明明有感觉爸爸怪怪的,一直在睡觉,状态不好,为什么我那时候没有带爸爸去看医生,如果我那时候有带爸爸去看医生,也许就不用到开颅手术了。为什么我都没有发现,呜呜呜~」我紧紧抓着顏先生,靠在他的肩膀上,边哭边激动地踱步。
    顏先生在我耳边轻声地说:「这不是你的错,你不要自责~」
    我依然自责,边哭边说:「他今天还因为不舒服叫我载他去上课,我应该坚持把他带到医院的,而不是跟他妥协。」
    「小媛,你冷静一点,你这样会喘不过气,没事了没事了,这真的不是你的错,事情发生了,我们就一起解决,爸爸会没事的。」顏先生边说边温柔的拍着我的背,安抚着我的情绪,并轻声重复同样的话。
    「可是刚刚哥哥也怪我,他很生气。」我哽咽地诉说着委屈。
    「哥哥一定也是因为着急,才会这样,我相信他不是有意要指责你的。」
    「是这样吗?」
    直到我的呼吸逐渐平缓。他稍稍拉开距离,用双手捧着我通红的双颊,温柔地为我拭去泪水:「一定是的。别哭了,女生的眼泪是珍珠,你刚刚已经流失好多珍珠了!」
    我被这老派的台词逗笑,吐槽地说:「你电视看太多哦~」
    「终于笑啦,走吧,不是说要带我认识你的厨师爸爸。」他笑了笑,自然而然地牵起我的手。我低头看着被他牵着的手,一时发了呆。
    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我,笑着说:「不对呀!是你带路才对,我又不知道是哪间病房。」
    「那你还走得这么自然。」我收回因被他牵着而微微发烫地手,绕到他前面带路。
    虽然经过顏先生的安慰,我情绪平復不少,但仍无法控制悲观地往坏处想,每一步都踏得心头沉重。
    当我走到病房前准备敲门时,听见门内传来爸爸的声音:「你不要骂媛媛哦!她最近有比较早下班了,这段时间跟她去遛狗,我发现我的女儿真的长大了,懂的事不比我少。原本希望她换工作,是心疼她太累,但看她做得有成就感,我也是开心的。那我就先不干涉了,总之我生病不是她的错,你不要责备她!」
    听到爸爸这突如其来的告白,我一时不知所措。我僵在门外,细细琢磨这些话,感动得泪眼盈眶。
    我决定先不进病房了,转身与顏先生到外面吹吹风、散散心。
    「你知道你刚刚哭了多久吗?」他淡淡地问我。
    「多久?」
    「半个小时,你看我的肩膀。」他指了指被我泪水浸湿的衣服。
    「啊!真是抱歉。」我举起手拍了拍顏先生的肩膀,但马上意识到,徒手怎么可能拍得乾呢!正准备在包包找寻卫生纸时,顏先生阻止了我。
    「不用擦,没关係,等等就乾了,我是自愿当你的卫生纸。我们走吧,很晚了,你爸没看到你会担心的。」顏先生催促道。
    「可是...。」我仍不敢面对爸爸和哥哥。
    「可是你还没准备好也没关係,就平常心,我相信爸爸这个时候一定想要宝贝女儿陪在他的身边哦!」顏先生看着我微笑着说道。
    我看着他的脸,获得了一些力量。我想该面对的,迟早还是要面对。
    我带着顏先生走进爸爸的病房,并没有没看到哥哥,稍微松一口气,「爸!你现在身体觉得怎么样,有不舒服吗?」
    「没有哦!你来啦,这位先生是?」他看向顏先生。
    「伯父你好,我是立媛的朋友,我叫顏立廷。」顏先生主动跟我爸打了招呼。
    「爸,他就是lucky的主人哦!」
    「哇,就是你啊,爱乾净的好青年。媛媛说你喜欢自己做菜,等我开完刀,再秀几道给你尝尝。」听到他这么说,我又难过了起来。
    「一定哦!伯父,你一定很快就好起来的。」
    「我会的。谢谢你。」我看着爸爸坚定的神情,我猜他已经做好准备了。
    「伯父不好意思,我刚刚来得太赶了,什么都没有准备。下次再正式拜访你!」顏先生客气地说。
    「哎呦,人来就好,别讲什么拜访不拜访的,我不客套的啦,你自然一点。不过我们媛媛居然打给你,你们是男女朋友吗?」我爸眼中闪着八卦的光芒,视线贼溜溜地在我们两人之间转来转去。
    「老爸,我们就是朋友啦,时间晚了,你赶快睡觉,我先送顏先生回去。等等再进来。」我推着顏先生往门外走。
    顏先生对我爸灿笑地说:「伯父晚安,改天再来看你哦~」
    原想要送顏先生到停车场,但他阻止我并叮嚀着:「你赶快上去陪爸爸吧!我明天再来,若有什么事,要打给我知道吗?」。
    「我没事的,今天真的很谢谢你,你也赶快回去陪lucky吧!」我点头答应着,由衷地感谢他。
    回到病房,爸爸已经睡熟了。我在房里依然遍寻不着哥哥,心里挣扎着,最终还是决定主动面对。我深吸一口气,顶着再次被他责难的心理压力,按下了拨号键。
    ? 电话接通后,我低声试探:「哥,你在哪?」
    「我回家洗澡拿点换洗衣物啊。等等去医院跟你换班,你就可以回家了。」哥哥说。
    「嗯~」我回答着。
    我想向哥哥道歉,但话到嘴边,却梗住了,只好保持沉默。
    「小媛~」哥却先开口,打破了我们的沉默。
    「嗯,你说。」
    「刚才是哥太衝动了,这不是你的错,我不应该一味地指责你,对不起。你不会因为这样就讨厌哥吧!」哥哥在电话那头诚恳地向我道歉。
    我听得心头一暖,泪水瞬间落下。我有一个每次吵架或关係闹僵,总是会先低头道歉的哥哥。有这么爱护我的哥哥,我真的非常幸福。
    「哥!谢谢你,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两个人,就是你跟爸,你也要健健康康的,知道吗?」我说到声音哽咽。
    「好!我知道,你也是喔!」哥也哽咽了。
    哥的声音听起来情绪也不太好。于是我贴心地说:「今天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吧!不用赶来了。这边有我陪着爸就好,你明天再来。」
    哥哥拗不过我,只好同意。掛掉电话后,我心里暖暖的:老天爷待我还不差嘛,虽然没有给我妈妈,却给了我一个爱我的爸爸和哥哥。
    我开始整理了我的思绪,毕竟今天晚上是很唐突的直接离开公司。我瀏览着line里面一条一条的未读讯息。
    店长:立媛,爸爸状况还好吗?
    店长:你快乐颂的案子,买方卖方两边还有差距,需要再沟通,看你那边状况,我们再讨论。
    豪哲学长:媛,我们成交那间,目前看进度,也许有机会提前交屋,你买方那边会想吗?刚刚听店长说你爸住院了,还好吗?
    买方程小姐看3房2000万:立媛你好,请问星期六下午两点可以看这几间吗?
    卖方宋先生快乐颂:何小姐,今天我给出的价格,是我最后底线,而且只给这组买方,再麻烦你们跟他沟通了。谢谢。
    买方张太太看2房1500万:立媛,我们回去想想,又看了附近新建案的价格,我跟先生都觉得,我们出的真的非常行情了。麻烦你再帮忙跟屋主沟通。你爸爸还好吗?没事了吗?
    买方赵先生看没有管理费的透天:你好,你推荐的这间週五可以看吗?
    卖方林先生阳光华夏6楼:何小姐,最近有什么消息吗?
    成交已买杨小姐:立媛,我们还有收到前屋主的信喔,再麻烦你帮忙跟他说一下喔!
    买方张先生看3房1500万:请问上次看的那间你知道后阳台的天井栋距多少吗?不好意思太太在问。
    买方顏立廷:小媛,爸爸一定会没事的,你不要想太多,一定要睡觉,不要把自己也累坏了。有状况随时打给我!
    我洗完澡,看着病床上熟睡的爸爸,在心底默默祈祷着手术一定要顺顺利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