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

作品:《我爱你,因为你是你

    我已经放弃等待顏先生的消息了。也许,他只是老天爷给予我这乏味的人生一些闪亮美好的短暂点缀,转瞬即逝。
    ? 週日一早,阳光有些刺眼。我与客户陈先生洽谈时,话题无意间转向他的女儿。原本平和的长辈,情绪如被点燃的引信,瞬间剧烈炸开。
    他无法接受女儿坚持在台北租屋并从事保险业,甚至气到以「断绝父女关係」为要胁,逼迫女儿回头。我看见一旁的陈太太不断拭泪,那种哀伤却又无能为力的神情,着实令人揪心。
    ? 原来,有这么多家庭正陷入与我相似的困境。 ?
    父母习惯以自身阅歷为孩子导航,希望孩子避开冤枉路;然而,成年的儿女已建立起自我意识,不再一味顺从。这份转变源于孩子的成长,父母却尚未学会放手,于是惯性地採取互相折磨的情感勒索,试图夺回掌控权。
    ? 我深切体会到陈先生对女儿的爱与担忧,可惜他选错了表达方式,不仅女儿难以接收,更将彼此推得越来越远。
    ? 碍于客户身分,我最终收起过多的感触,选择安静地做一名称职的倾听者。
    ? 结束洽谈回到店里,豪哲学长把我叫住,神色有些微妙:「小媛,你的『喜悦』可以谈、可以收斡旋吗?」 ?
    我停顿了一下,「嗯...你客户要出吗?价差很多吗?」学长还不知道那是妈妈的房子。
    ? 「目前差两百万左右。怎么了?你表情怪怪的。」 ?
    我不想瞒着学长,便把这间屋主是妈妈的事情全盘托出。学长听完眼神充满惊恐,思考几秒后提出疑问:「这真的是你妈吗?会不会是误会?同名同姓的人很多,生日一样也是有机率的。」 ?
    「学长,抱歉让你失望了,她真的是我妈。」我无奈地说,「我请哥哥对过身分证字号了。我多希望她不是!」 ?
    他若有所思地感叹:「那你妈真是特别啊!」 ?
    「是啊,但我打算以面对正常客户的方式对待她,反正她也没承认她就是我妈。」就像顏先生说过的,逃避也是一种方式,对现在的我来说,这就是最好的方式。
    学长严肃地看着我说:「那我觉得这案子不好处理了,毕竟屋主是妈妈、买方则是你认识的朋友。」
    「谁啊?我朋友?」我一头雾水。
    「顏...立....廷。」学长一个字、一个字慢慢地说。
    天哪!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,心里五味杂陈。难道他忘了那是我妈的房子吗?我激动地拉着学长问:「他现在在哪里!」
    「不知道耶,我们都在谈房子的事情,他刚刚写完斡旋就走了,没有多说什么。」
    「那学长你打给他,他会接吗?你们怎么联络的?」我急于想知道真相。
    「他说最近有事要处理,可能接不到手机,他会自己找我。他早上是用室内电话直接跟我约的。」学长顺手播了过去,依然是冰冷的语音信箱。
    我沮丧得不知如何是好,叮嚀学长若联络上务必告诉我。行动派的我坐不住,直接衝去顏先生公司找人。
    「我要找业务部顏立廷!」我对大楼的柜檯小姐说。
    「请稍等一下哦!」她温柔地跟我说。
    「不好意思久等了,您找的顏先生这几天请假,有需要帮您留讯息吗?」她客气地询问我。
    「那你知道他请到什么时候吗?」我问。
    「这个我不知道耶,您是他的客户吗?需要帮您联络代理人吗?」
    原来,他这段时间也没有上班。工作请假,连lucky也託付给我爸照顾,不知道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。但是,他却可以找学长写斡旋,这代表他是自由的,只是刻意不跟我们联系...这一切真的太奇怪了。
    电话铃声打破了我的思绪,「喂~您好~」
    「请问你是何小姐吗?我是陈鼎泰的女儿。」陈鼎泰是我早上洽谈的屋主。
    屋主的女儿主动找我,让我预感不是什么好事。或许是早上才听完他们父女俩的状况,现在就接到他女儿的电话,难免觉得怪怪的。「嗯,我是,您好。」
    「我听说你帮我爸把房子卖掉了。」她的口气听起来不是太好。
    「嗯,早上爸爸签斡旋单了,已经同意出售了哦。」我平静地回答她。
    「那...那个可以取消吗?拜託,我爸他一定是没有想清楚。」他女儿在电话那头提出了一个令我错愕的荒谬要求。
    当我耐心地解释这个一个契约,如果毁约是需要赔偿时。竟听到电话那头女孩哭泣的声音。她情绪起伏之快速,让我有点措手不及,我静静地等她哭了五分鐘,她才抽抽噎噎地说:「对不起,你还在吗?」
    「我还在,你还好吗?」我客气有礼地与她沟通,「刚才说明的内容,是否有不清楚的地方?关于卖房,我听您爸爸说是因为他觉得交通非常不便,不适合他,是必要之决定。您怎么会觉得他是衝动呢?」
    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哭腔的声音:「哦,我听得懂,你讲得很清楚,谢谢你帮我爸。我哭......是因为想到我爸卖掉房子后,就要搬来台北监视我,我光想到就觉得可怕。」
    她的解释令我哭笑不得,原本准备了一堆说服她不要毁约的对策,此刻全然派不上用场。我万万没想到,她内心真正的顾虑竟然如此单纯且率真。
    「你是不是觉得你爸什么都要管,什么都要控制,根本不了解你的想法也不愿意听?」我放软了声线,语气多了一丝感同身受的温柔。
    「对呀,我爸就是这样!你怎么这么了解,只是帮他卖房子就能把他看穿哦?」女孩的情绪转变极快,竟在电话那头破涕为笑。
    「因为我也有一位跟你父亲很像的爸爸。虽然我已经三十岁了,但在他心目中,我永远是个孩子。父母的爱往往如此,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,他们就会一直担心到他离开的那一天。」我轻声建议道:「或许你可以试着多打电话跟他分享生活,慢慢让他明白,你有能力过好自己的人生。当你用行动证明了自己,时间久了,彼此的关係也许就会改善。」
    「可是我们没讲几句就会吵架,他还威胁我断绝关係!我觉得他根本不爱我,要不然怎么会说这种话。」女孩语气中仍带着愤慨。
    「你可以试着解读为,那是他爱你的一种表现,只是方式太过极端。不要因为他给予的方式不是你喜欢的,就怀疑他对你的爱。」我停顿了一下,继续说:「而且,爸爸也是人,也会有情绪,会犯错。也许他早就后悔说了那些气话,只是拉不下脸跟你道歉。」
    这一刻,我仿佛在跟那个曾经讨厌父亲的何立媛说话。
    「嗯,我好像有点懂了,但我觉得好难哦!不过真的很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。」
    「没关係,慢慢来,我到现在也还在学习。学会跟父母好好相处,好好说话,是人生一辈子的课题。」我笑了笑,突然觉得之前与爸爸之间的矛盾,此刻竟显得有些微不足道!
    「嗯,谢谢你,姐姐,还有恭喜你们成交。」女孩在电话那头,语气透出了清亮的朝气。
    看着通话结束后的萤幕,我心底泛起一丝感触。这份工作若只被视为单纯的房屋买卖,似乎太过表面;更多时候,我们是在处理客户的情绪与各种琐碎,而如今,竟然也包括了开导客户的家庭关係。
    ?在这一刻,我突然很想听听爸爸的声音。 ?
    ?「爸,我们最近是不是都有好好说话?好像很久没吵架了。」电话拨通后,我不等他开口便劈头问道。
    ? ?「你在讲什么?本来就没在吵架啊。」爸爸用那口流利的台语回我,语气里满是不解,「啊你到底什么时候要搬回来?现在家里都只剩 lucky 陪我。」
    ? ?「你不觉得我搬出去这段时间,我们关係反而变好了吗?这叫距离產生美感。」我笑了笑,耐心地解释:「如果住在一起,你每天看到我又要唸,到时候两个人都不开心。现在这样分开住,我偶尔回去,你反而捨不得唸我。」
    ?「好啦,随便你!明明有家不住,偏要花钱去外面租房。算了,反正我也管不了你。」听得出来,爸爸的语气里已没了先前的强硬,反而多了一丝拿我没辙的无奈。
    他似乎急着掛电话。
    ? ?「等一下啦。」我赶紧趁胜追问,「顏先生连公司都请假了,他到底去哪了?你一定知道吧,别再帮他隐瞒了。」?
    这种全世界都知道真相、唯独我被隔绝在外的感觉,像是一根拔不掉的刺,扎得我心里发慌。
    「吼~不是跟你说他处理完就会去找你。你就等几天,不要这么没有耐心啦!」
    「但是他今天跟我同事出价,要买妈妈那间房子耶,我想不透他到底在干嘛,而且他能够跟我同事出价,代表他回来了,那为什么还没来找我。」我疑惑地持续追问。
    「出价这件事,他到时候也会一起跟你解释的,你就耐心等等。」老爸依旧守口如瓶。
    我失望地掛上电话,漫无目的地握着方向盘,回过神时,车子已停在顏先生住的社区外。我看着那熟悉的出入口,景物依旧,脑海里却像幻灯片似地疯狂快转,全是我们相处过的点滴。那种强烈的失落感在此刻如潮水般涌上,让我几乎窒息。 ?
    我拨通了徐翎的电话,像是在溺水时随手抓取一根浮木,「我觉得我快疯了。只要一间下来,脑子里全是他,我想知道真相想到快抓狂。」 ?
    「小媛,你是不是喜欢顏先生啊?」徐翎在电话那头轻声发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探询。 ?
    「没有啦,只是有太多疑惑得不到答案,我心里不快。」我飞快地否认,「对了,你老公有帮我分析吗?」
    「有,但他讲的我觉得不用参考啦,他说顏先生是故意躲你的,如果他不想跟你联系,你找他也没用。这根本就是屁话对吧,哈哈。」
    「真的耶,好啦还是谢谢你们。」
    ? 晚上七点,天色已被浓稠的暗影吞蚀。这一刻,我突然强烈渴望能用酒精麻醉那股挥之不去的鬱闷。我转身走进一间往常总会路过、却从未踏入过的酒吧。店内正播放着轻快的爵士乐,空旷的空间里,瀰漫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謐。
    ? 我挑了个吧檯的位置坐下,直接向酒保点酒:「你好,可以给我一杯你觉得适合我的酒吗?」 ?
    帅气的酒保打量了我一眼,带着笑意说:「小姐,这题难度很高喔,还是你参考一下后方的黑板?」 ?
    「我不懂酒,」我没什么耐心地指了指酒柜,「就你推荐,或是你最拿手的吧。」
    ? 酒保一边擦拭着手中的玻璃杯,一边轻声探询:「小姐,你是工作不顺,还是感情不顺?怎么愁眉苦脸的。」
    「都不是,只是心里鬱闷。」我说。 ?
    「喝酒解愁,愁更愁喔。」他对我挑了挑眉。 ?
    这酒保比想像中囉嗦,我懒得再费唇舌:「赶快给我一杯就好,别说这么多。」
    ? 「好的,等我一下。」 ?
    我盯着他的背影发呆,店里的萨克斯风旋律在空气中缓缓流淌。不一会儿,他递过一只透着微温的杯子。 ?
    「来了,最适合你的酒。热红酒。」他温柔地说,「希望喝完这杯,能让你从心底暖起来。」
    ? 多么温柔的一句话。在这样一个孤寂的夜里,这份陌生人的善意,瞬间瓦解我筑起的冷漠。 ?
    「你生意应该很好吧?这么会说话。」我夸奖着。但语气听起来带了点开玩笑的调侃,我随即改口,语气真诚了些:「没别的意思,只是想谢谢你,你的酒跟那句话,真的很温暖。」 ?
    我举起杯细细品嚐。热红酒特有的辛香与果香在舌尖散开,温热的液体沿着喉咙滑向胃部,确实让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不少。
    ? 「起初我做这行,只是为了追一个人。他很喜欢喝调酒,我就去学。」酒保一边熟练地摇晃着调酒壶,一边对我敞开心胸,「但做久了,我发现每个来喝酒的人都带着故事,有好的也有坏的。渐渐地,我把工作赋予了一些使命——希望我的客人能藉由这杯酒,得到他当下最想要的感受。」 ?
    「这想法真棒。」我把空杯递还给他,感受着酒精带来的微醺,「你让这份工作除了赚钱,还多了一份价值。再给我一杯一样的。」
    ? 「你是第一个这样对我说的人,真开心。」他靦腆地笑了。 ?
    我们在昏黄的灯光下聊了许多。我隐约察觉到他藏在笑容背后的落寞,于是开口问:「那你追的那个人呢?后来你们有在一起吗?」
    ? 他递过第二杯酒,神情瞬间黯淡了下来,「没有。当事人和我的家人都没办法接受,不论是我的性向,还是我的工作。」 ?
    我轻声安慰道:「没事的,这社会有太多框架。你非常棒耶,懂得赋予生活意义,你一定会越来越好的。至于性向,那是天生的,我们只需要对自己诚实。」 ?
    我有些自嘲地笑出声,原本是来借酒消愁的,没想到现在换我在帮这位二十八岁的弟弟打气。
    ? 「姊,你人真的好好,我们才刚认识,你就愿意这样鼓励我。」
    「这个社会需要多一点同理心和尊重。加油,活得自在最重要。」我举杯,将剩下的热红酒一饮而尽。酒精开始在脑袋里横衝直撞,视线变得有些模糊。 ?
    他自然地接过空杯,「这杯我请你吧,遇到你真的很幸运。」 ?
    之后发生的事,在我的记忆里变成了一堆零散、褪色的胶卷。我只隐约记得,他跟我要了联络方式,还忧心地询问谁能来接我回家。
    ? 我似乎在那时彻底崩溃了。我对着空荡荡的酒吧宣告说,根本没有人会来接我,那个会接我电话、会管我的人,现在彻底消失了,他根本不接电话。?在那场无声的爵士旋律中,我最后的记忆,是世界旋转成了一片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