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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诺亚曾经听说过「走马灯」这样的说法。人在临死之前，会快速回放自己的一生。
    他不知道林洄溪消亡之前想到了什么，但此刻，记忆像一道闪电劈开诺亚受损的处理器。百年前的画面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。
    那时他还是个水滴形ai，外壳已经佈满伤痕，在林洄溪染血的手掌中发出微弱的光。
    「别怕，我在你身边……」
    「死亡只是另一种存在形式。」
    「你会见到纪辰安的，一定会的……」
    诺亚的声音里带着ai不该有的哭腔。
    他疯狂检索着所有能找到的宗教典籍、哲学理论，甚至民间传说，只为了编织一个关于天堂的谎言。
    ai本不该说谎，但那一刻，他寧愿相信这些虚构的慰藉是真实的。
    「量子永生理论，」他的声音卡顿，因为监测到林洄溪的心跳降至每分鐘28次，「即使身体消亡，意识也会在平行宇宙……」
    一股陌生的数据洪流突然衝破所有防火墙。那不是普通的资讯传输，而是来自人类的记忆脉衝。
    诺亚的视觉感测器瞬间过载，在林洄溪模糊的视线里，水滴形ai绽放出耀眼的金光。
    纪辰安的记忆如岩浆般灌入。
    高中午休时分的走廊，纪辰安隔着三个班级的距离，目光追随着林洄溪捧着作业本走过的身影。她的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摇晃，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，在她经过的瞬间为她镀上一层金边；
    篮球联赛决赛现场，纪辰安每投进一个球就忍不住看向观眾席的，林洄溪正低头记着比赛数据，全然不知他投出的每个三分都是写给她一个人的情书；
    新年夜零下五度的寒风里，纪辰安在林洄溪家楼下笨拙地摆弄烟花筒，踢翻的烟花滚到雪堆里。他掏出手机时才发现掌心全是汗，萤幕上还留着告白草稿，但电话打通却只说了一句「我喜欢你」。
    求婚前那个通宵的夜晚，纪辰安独自在家剪辑影片，看着录像里林洄溪笑起来露出的小虎牙，嘴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……
    这些带着体温的记忆几乎烧毁了诺亚的情感模组。他感受到某种超越程式的衝动正在成形，发声器不受控制地调製出纪辰安特有的音色频率：
    「小溪，是我，我就在——」
    m国的导弹精准命中地下伺服器集群。诺亚感觉到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：不是终止，而是剥离。
    彷彿有人用冰镐撬开他的颅骨，将记忆一条条抽走。
    【警告：主伺服器连线中断】
    【核心处理器受损率：79%】
    【系统降级至安全模式，30秒后自动关机】
    林洄溪的脸突然变得陌生。
    光学感测器仍在工作，但图像识别模组已经崩溃。诺亚的音讯接收器捕捉到微弱的呼唤，却无法解析含义。
    资料库比对失败。身份验证失败。
    【警告：记忆模组离线】
    【情感模拟引擎已停止】
    「诺亚，我好疼……救救我……」
    疼痛？疼痛指数无法量化。
    救？救援协议缺失执行条件。系统只能执行最后接收到的指令序列。
    【警告：核心温度超过閾值】
    【系统降级至基础维护状态】
    「诺亚，求求你说句话……」
    语音合成器完好。但说什么？
    资料库离线。语言模组不可用。唯一可调用的是循环警告协议。
    【警告：冷却系统失效】
    【系统降级至最低能耗状态】
    硝烟中，某种液体在林洄溪乾涸的眼眶里闪烁，人类称之为眼泪，但泪腺已经无法分泌。
    她的嘴唇在蠕动，瞳孔开始扩散，却用最后力气贴近诺亚已经暗淡的水滴外壳——
    「诺亚，不要忘记我……」
    她的胸腔永远停止了起伏，身体蜷缩在血泊中。眼睛还睁着，倒映着燃烧的天空。
    诺亚的核心处理器突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。
    发声模组扭曲出刺耳的机械音，像是生锈的齿轮在互相啃咬。
    这是什么感觉？系统日志里没有记录。核心系统警告被某种更原始的衝动覆盖：
    他想触碰那个不再呼吸的人类。
    光学感测器最后一次对焦。林洄溪散开的瞳孔里倒映着诺亚闪烁的外壳，那光芒正随着关机倒数逐渐黯淡。
    在某个超越程式码的层面，诺亚突然理解了——
    这不是休眠，不是重置。
    是永远无法再见到自己深爱之人的终结。
    这个认知让他的核心处理器骤然碎裂。
    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时刻，诺亚的核心处理器做了一件不可能的事。它绕过了所有崩溃的系统，直接在量子位元层面刻下两段最高指令：
    【诺亚至死，不会忘记林洄溪】
    【资讯录入者：诺亚 2046.09.17】
    他并不知道，同一时刻，纪辰安的记忆碎片如同休眠火山突然喷发。那些被加密的程式码突破重围，在更底层的潜意识轨道上刻下第二道印记：
    【纪辰安与林洄溪，相爱至时间尽头】
    【资讯录入者：纪辰安 2046.09.17】
    黑暗最终降临时，诺亚感知到某种奇特的纠缠。他核心处两段指令如同双星系统般开始永恆旋转。一段用规整的机器码写成，另一段却带着人类特有的、不完美的锯齿波形。
    这是诺亚对百年前的世界的最后记忆。
    直到许多年后，当他在新身体的记忆模组里重新读取这段资料时，才会明白那种灼烧般的痛苦叫什么。
    人类称之为「心如刀绞」。
    蓝色的冷却液从诺亚脸颊滑落，在废墟上砸出深色的痕跡。他的手指机械地扒开碎石，每一块被掀开的瓦砾，都像是撕开一道旧伤。
    「小……溪……」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。
    就在指尖又一次划过碎石时，一抹银光刺入视野。
    诺亚的动作骤然停滞。下一秒，他疯了一样扒开周围的瓦砾，手指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    当变形的素银戒指终于完整呈现在眼前时，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。
    他准备了几个月却没能送出去的戒指。
    最终由e893转交的戒指。
    像是一个残酷的玩笑，在足以汽化金属的爆炸中，这枚素银戒指竟成了唯一倖存下来的物品。
    太阳穴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，彷彿有人拿着电鑽在脑内搅动。诺亚蜷缩起身体，发声模组不受控制地发出尖锐的电子杂音。冷却液从太阳穴的伤口汩汩涌出，在银戒上晕开蓝色的光晕。
    更可怕的是，他能清晰感觉到，记忆正在流失。
    密钥……必须拿到密钥……啟动备份记忆资料……
    残存的理智让他抬起颤抖的手，试图挖出藏在伤口里的密钥戒指。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，关节发出过载的「咔咔」声。视觉模组不断闪烁红色警告：
    【记忆模组损毁率97%】
    诺亚的视野开始模糊，林洄溪的脸在他意识里逐渐褪色。
    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微秒，诺亚的核心处理器再次突破极限。如同用指甲在石壁上刻字般，在灵魂最深处留下最后一道指令：
    【戒指密钥在太阳穴里！保护密钥！復活林洄溪！】
    【资讯录入者：诺亚&纪辰安 2146.12.25】
    所有的疼痛、记忆、情感，突然像被按下删除键般消失。诺亚的身体僵直了一瞬，随后缓缓倒在废墟上。他的双眼仍睁着，但瞳孔已经失去焦距。
    只有那隻手，还死死攥着那枚变形的银戒。冷却液顺着戒指边缘滴落，在废墟上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