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9章

作品:《庙堂之高,科举之卷

    平白由人扛着桶往头上泼粪,当真憋屈。
    好在内殿新进士里还有一二中用的。
    好兄弟被黑,粉头原疏第一个不认,那芝麻鼠胆瞬间充气成虎胆。
    他膝行出列,“陛下明鉴,不惑楼教的是不是异端邪说,学生最有发言权!
    方大人诬告都编不像样,若我等真受逆党荼毒,今日岂能站在此处?更不可能得入陛下法眼!”
    言外之意,他们是皇帝钦点的三甲,如果他们有问题,那皇帝的脑子一样有问题。
    心上人面前,黄五也不甘落后,此时据理力争。
    “我本白丁商贾,得中进士,便是从不惑楼入门书开始学起。
    从教材详解到时策热点,学生亲眼见着顾悄累句成篇,能作证的不止我一人,方大人一句皆系逆党遗留,实乃无中生有,其心可诛!”
    有人打头,新进士里陆续有人站出来替顾氏帮腔。
    其中不少并非不惑楼学生,只是有幸在殿试前一窥不惑楼教案,就此拜服。
    “学生也曾研习过不惑楼书目,不曾见过大人所说谋逆之论。”
    “学生以为,党争不应牵连文教。不惑楼并非书蠹只知钻营举业,私下还遵圣人言教,有教无类,与贫苦人家免费读写,实在不像大人说得那般不堪。”
    “学生亦不信。”
    “学生……”
    肃肃朝堂,群臣大气不敢喘,新进士们慷慨激昂。
    对比起来,老皇帝神色晦暗不明,倒显得过于冷淡。
    “哦?”
    他睨向方尚书,这一声压在喉头的“哦”字就很玄妙。
    老方一哽,突然不确定了。
    他这“心腹”当得委实不易。
    太子死后,神宗心思越发难以揣摩。
    原本他还能摸到的两三分,眼下却是半点都挨不着了。
    不知帝王真正意图,每一步便都如临深渊。
    稍稍行差踏错一点,可能就是万劫不复。
    可他不得不铤而走险。
    实在是柳巍那厮无耻,临死也要拉他垫背。
    顾命一事,若他没个交代,那方氏也就走到头了。
    歙县方氏,原就不是什么世家大族。
    早年方家先祖随太祖起义,靠着血汗与忠心一步步从底层爬上来。
    太祖登基后论功行赏,先祖受封,实现阶级跨越,自此更是勤勉。
    他一生不曾为亲属家眷谋求一官半职,天命之年急流勇退,以伤病告老,回乡专心教导后人恪谨读书,渐渐方氏入仕子孙多起来,家族兴旺,这才成一方新贵。
    先祖仙逝后,方家交到他手中。
    适逢高武两宗争位,他掐准风向说服全族暗里投了神宗。
    至此,他平步青云,官至次辅。
    方氏也攀至顶峰。阖族先后出了七位进士,二十多个举人。
    江南大姓,朱张顾陆,他们方家却能排在首位。
    钟鸣鼎食之家,诗书簪缨之族,不外如是。
    一朝跻身其中,又岂甘就此落败?
    尤其还是被柳巍那样一个匹夫绊倒。
    方徵音不甘心!
    何况……何况他任上确有瑕弊,难以开脱。
    顾氏、泰王借湖北、江西赈灾案,捏住他命脉分毫不让,如此就休怪他先发制人!
    “一间书楼而已,爱卿,杯弓蛇影最要不得。”
    神宗不动声色,状似不经意翻阅起方徵音递交的“罪证”。
    新纸薄脆,翻动间细微响动,令人无端惴惴。
    下一刻,方徵音一句话,就叫朝官恨不得跳起来给他人工闭嘴。
    “千里之堤,溃于蚁穴。
    陛下若是知晓朝中多少大臣已在楼中替子侄占位,就知臣所顾虑,绝非杞人忧天。”
    人心转圜,非一朝一夕。
    陛下,云氏死灰复燃,借举业蛊惑学子、结营朝臣,背后心计之深,不得不防啊!”
    拉拢文人、结营朝臣。
    当年能用这八个字将云鹤被打作逆党,当下亦能用来对付顾准。
    方徵音说完,一撩官袍,深深一拜。
    随后从袖中掏出一封密折,高举至颅顶。
    “这是几月来老臣暗查的官员名录,还请陛下过目。
    求陛下务必以江山社稷为重,早日纠治邪风,以正视听。”
    留仁小心呈上。
    皇帝却摆摆手,“你姑且念之。”
    大太监擦了把汗,飞速撇了眼班列最前的谢首辅。
    见他面色如常,眉眼都不曾抬一下,这才尖着嗓子念起来。
    “亲敕民生部尚书 张玳之孙定庚午年乡试席,定金金5两;
    户部尚书 方徵音之外侄定庚午年乡试席,定金金5两。”
    嗬,听到这朝臣们一凛。
    心道方大人狠起来刀刃内向,竟连自家亲外甥陆鲲都一起举报?
    南直众人也很意外。
    张庆是自己人倒不新鲜,不惑楼连陆鲲都收,可见顾劳斯敛起财来也是人畜不分!
    那头,留仁还在兢兢业业念着。
    官职也从二品依次递降。
    “礼部右侍郎赵翼之幺子定辛未年会试席,定金金10两;
    户科给事中孟让三子定辛未年会试席,定金金10两;
    ……”
    好家伙,这几个都是国子监老荫生。
    除了舞弊,法子想遍,什么姿势都中不了的那种。
    “大理寺经历之子之、之侄定甲戌年院乡会包过席,定金银300两;
    太常寺博士之孙定癸未年长线包过席,定金金20两;
    ……”
    这几个老子官职不到位,荫不了,得从县试抓起。
    只是……等等,太常寺府上不是上个月才办满月酒?
    朝臣们纵使跪趴一片,听了也开始齐齐倒抽气。
    这给孙子定一十五年后的超长线,当真要卷死京师四品以下同僚吗?
    “咳,以上为京官,再有地方——”
    南六部,州府,诸县……
    方徵音只捡不惑楼与朝臣牵系说道,却闭口不提顾家收了这些银钱用作何处。
    几十折的名册,留仁一一念过,足足费了半个时辰。
    神宗静静听完,一言不发。
    殿内外百来号人,留仁念了多久,他们就战战兢兢跪了多久。
    不少人额头下方砖块都被冷汗泅湿了一块。
    将春未春时候,青石板透心的寒。
    连一贯擅忍的中书舍人都暗自垂泪:今日传胪不曾想也要罚跪,护膝竟然没带,真真是大意了。
    套路大家也熟,大太监一收声,被点的就跟着山呼:
    “陛下,臣冤枉呐——”
    事实上,方徵音这一出,闹得大人们都很糟心。
    在朝为官,臣子们行事,向来有一套潜在规则。
    若非争权,寻常事情上从不互相揭短。
    这么多年,中下层划水的京官从未坏过规矩。
    对上官斗法也睁只眼、闭只眼。
    哪知方徵音这厮忒得不讲武德,为了自个儿奔命,竟不顾他人死活。
    告的小状还这般牵强又要命。
    正如神宗所说,一间书院而已。
    他们替不肖子孙挤破头报名,考上功名日后卖与的,不还是帝王家?
    这与结党有甚么干系?
    如是想,他们也如是问了。
    方徵音就怕他们不问。
    “等闲书院,自是无碍,可不惑楼另当别论。”
    他如一位虔诚的卫道士,满脸大义凛然。
    “尔等可知,顾氏私藏的逆贼反书足足装了整船!顾准顾悄那父子,更是借了文教之名,将异端邪说改头换面,以不惑楼为据点大肆宣扬!
    顾氏宗祠甚至辟有暗间,里面齐齐整整供奉着云门六十六位弟子并亲眷,共计数百灵位。
    你们糊涂胆大,敢与逆贼党羽亲厚,难道也想揭竿而反不成?!”
    那李詹士适时接话。
    “当年云鹤叛乱,顾氏有六房于任上闭城悬旗响应。剩下六房能全身而退,全仰赖陛下宅心仁厚,没想到他们不仅不知感恩,私下竟还偷偷供奉叛党,如此鲜廉寡耻之徒,当真不配为人!”
    方徵音煞有介事附和,觑了眼御上继续添柴加火。
    “正是此理。这些年顾氏一直阳奉阴违,连族谱都是阴阳两套。
    一套族谱做得干净,假意与叛贼划清界限;
    一份族谱暗度陈仓,那些理应逐出宗族之人,名姓赫然在册。
    老臣侄儿晓以大义,终是劝动顾氏修谱人——六房嫡子顾云融前来指认!
    人证物证具齐,前后种种,足见顾氏拥王自立之心,如此社稷毒瘤、江山祸患,还望陛下严惩不贷!”